清溪川漫步: 被覆盖又重见天日的水路 — 按顺序走完22座桥的完整指南

在首尔市中心，走下几级台阶，车声忽然就远了。脚下是地面以下四五米的水流，从西向东；头顶掠过的是乙支路的办公楼窗格。清溪川大概是首尔最奇特的一条散步道。它曾是朝鲜王朝的下水道，是棚户区，是混凝土公路，如今又重新变回了水路。沿着22座桥一步一步走下去，这四层时间也会依次从你脚底流过。

清溪川原本是什么？

汉阳四面环山，是典型的盆地。水注定要聚向都城中央，早在朝鲜王朝定都之前，河道便已存在。问题在于，这条水极受季节摆布。春秋两季是裸露河床的乾川（季节性干涸的溪流），到了夏天，一场不大的雨就能让它漫溢，淹没房屋、冲垮桥梁。

于是太宗即位伊始便开始疏浚河床、修筑堤岸。决定性的大工程发生在1411年12月——设立临时机构开川都监（河道开挖总管署），次年正月十五起，仅用一个月便完成了巨大施工。投入劳工52,800人。两岸用石块砌筑，广通桥和惠政桥被改建成石桥。意为”挖溪”的普通名词开川（開川），也由此成了这条河的专有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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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覆盖了，又为什么重新打开？

经历光复与战争之后，清溪川成了首尔最不愿示人的所在。难民在川边搭起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上的棚屋，生活污水直接排入河道。1950年代中期的清溪川，是一座城市最赤裸的贫民窟。

最便宜也最快的解决办法，就是盖住它。1955年从广通桥上游136米处先行覆盖，1958年起大规模覆盖工程持续推进，到1977年，新踏铁桥为止的全部河段都埋进了混凝土之下。1971年，清溪高架道路在覆蓋层上方落成——从广桥至马场洞，全长5.6公里，宽16米。那个年代，它是现代化的象征，也确实曾是首尔的骄傲。

三十年过去，同一座构筑物被反过来解读了。高架下方成了市中心最阴暗嘈杂的角落，日益老化的桥墩不断引发安全忧虑。2003年6月30日，高架关闭；次日，修复工程动工。两年三个月后，2005年10月，水流回来了。

🕰️ 清溪川六百年大事记

时期	事件
1411~1412年	太宗设开川都监，耗时一月大施工。广通桥改为石桥
1441年	世宗在马廛桥西侧立水标 — 朝鲜式水位计
1760年	英祖大规模疏浚。此后定期疏浚制度化
1955年	广通桥上游136米开始覆盖
1958~1977年	广桥至新踏铁桥全段覆盖完毕
1971年	清溪高架道路通车 — 广桥至马场洞5.6公里
2003年6月30日	清溪高架关闭，次日修复工程动工
2005年10月	修复竣工。5.84公里区间重见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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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哪里开始，能走到哪里？

起点是光化门旁边的清溪广场，终点是城东区的古山子桥。从广场到古山子桥约5.5公里，步道本身再往前延伸300米左右，在新踏铁桥处结束修复区间。清溪川在此与中浪川汇合，中浪川再往下走一段便注入汉江。

关键的一点是——你可以在任何地方中断。沿途共有65处出入口（台阶42处、坡道21处、电梯2处），水路上方地铁1、2、3、4、5、6号线反复交错。不妨这样想：每一座桥，就是你返回地面的出口。

🚶 分段参考 — 按时间选走法

区间	距离	步行时间	特点
清溪广场 ~ 观水桥	约1.3km	20分	遗迹与壁画最密集的一段
清溪广场 ~ 五间水桥	约2.7km	40分	历史 + 市场。最稳妥的半日路线
五间水桥 ~ 古山子桥	约2.6km	40分	行人渐少、水声渐大的一段
清溪广场 ~ 新踏铁桥	5.84km	1小时30分	全程走完。边走边拍约需3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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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游 — 清溪广场到水标桥（1.1km）

这里是水开始的地方。准确地说，是水看起来像是从这里开始的地方——两级瀑布从4米高处跌落，宣告河川由此出发。广场一侧矗立着高20米、重9吨的红蓝螺旋造型雕塑Spring，由克拉斯·欧登伯格与库莎·范·布鲁根于2006年创作。这件作品的安装过程和形态至今褒贬不一。随便问一个首尔市民，回答最多的昵称是——“海螺”。

广通桥 — 用王妃陵墓石料建成的桥

第二座广通桥全长仅12米，是22座桥中最短的一座。但走到底下看桥台，故事就完全不一样了。砌石中混杂着雕工精细的石材，其中有些明显是倒过来嵌进去的。

1410年，一场大雨冲垮了广通桥。太宗派人挖开了太祖继妃神德王后康氏的陵墓——贞陵旧地的屏风石，拿来重修了这座桥。神德王后正是让太宗发动”王子之乱”的那一方的母亲。守护王妃陵寝的石材，就此沦为都城里被踩踏最多的地面。朝鲜的政治，凝结在了一块石头上。有趣的是，此后广通桥反而成了正月十五踏桥（正月十五踩桥祈福习俗）那天汉阳最热闹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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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祖陵行班次图 — 边走边看的186米画卷

穿过广通桥往长通桥方向走，左手边整面墙就是一幅画。1795年，正祖护送母亲惠庆宫洪氏前往父亲思悼世子陵墓所在地华城的出行场面。原画被转印到白瓷板砖上烧制后贴满墙壁，全长186米。马车、轿辇、乐队、旗帜无休无止地向东延伸，你步行的节奏与画中行伍的行进节奏微妙地重叠在一起。想看完整幅画，记得贴着有墙的一侧走，不要在对面。

水标桥 — 没有原物的桥

第六座桥名叫水标桥，但朝鲜时代的那座水标桥已经不在这里了。1959年覆盖工程时被拆下，搬去了奖忠坛公园，至今仍在那里。并非没有想过搬回来，只是修复后的河道宽23米，而水标桥长达26.5米，物理上放不进去。现在立在这里的，是一座标记位置的临时步行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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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游 — 观水桥到五间水桥（1.5km）

从这里开始，清溪川的气质变了。遗迹退场，市场登场。头顶是世运商街横跨而过，芳山市场的包装材料和香料气息从台阶上方飘下来。从晨桥附近上去就是广藏市场，在马廛桥出去则是芳山市场和中部市场，再走几步就到平和市场与东大门了。

柳桥 — 还挂着另一个名字：全泰壹桥

第十三座桥本因岸边曾有成排柳树而得名柳桥。2012年起，它有了一个并列使用的名字：全泰壹桥。1970年，就在这座桥附近的平和市场前，二十二岁的裁缝全泰壹要求遵守《劳动基准法》而自焚殉道，这一事件成为韩国劳工运动的起点。桥上有他的铜像，脚下铺着市民刻上名字的铜板。这里不是旅游导览里的常规景点，但如果要找一个最短的切口来理解清溪川在产业化时代意味着什么——就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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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间水桥 — 城墙下五道水闸

第十四座桥旁，复原了一座石砌拱形结构。朝鲜时代，汉阳都城横跨清溪川的位置，在城墙上开了五道水闸用以泄水——这就是五间水门（城墙下方五道排水拱门）。城墙上挖洞，水要出去，人得拦住，所以装了铁栅栏。不过《朝鲜王朝实录》里没少记录有人撬开栅栏、从这里偷渡进出都城的事。从这里上台阶，兴仁之门和DDP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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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游 — 清川桥到古山子桥（2.6km）

过了五间水桥，行人明显减少，桥与桥的间距也随之拉大。上游每150到200米就有一座桥，到了这里变成300到440米才遇到下一座。水声更大，步道更宽，跑步和骑车的人多了起来。从观光地到社区河川，这里就是过渡地带。

🏘️ 下游会遇见什么

地点	是什么	备注
保留桥墩	未拆除的清溪高架桥墩，共3座	庇雨堂桥与舞鹤桥之间。公路曾凌驾于河川上方的物证
棚户区主题区	再现1950~70年代川边棚屋的空间	10:00~18:00，周一闭馆
清溪川博物馆	全面展示修复前后历程的常设展览	09:00~18:00，周一闭馆，免费
庇雨堂桥	全长46.6米，22座桥中最长	桥下有隧道喷泉
合水桥	贞陵川汇流处的步行桥	22座桥中最早开通（2004年5月）

清溪川博物馆的展览并不只唱赞歌。棚户区时代的生活用具、高架道路时期的施工图纸、围绕修复工程的各种反对意见，都一并陈列。走完前面五公里之后再进去，你会觉得刚经过的一切在这里重新排列组合了一遍。顺序上也刚好——它就在合水桥与古山子桥之间，走完全程自然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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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点到底在哪里

最后一座桥是古山子桥。距清溪广场5.53公里。桥名取自绘制《大东舆地图》的地理学家金正浩的号”古山子”。再往前走307米，就是新踏铁桥——修复区间的正式终点。

但路并没有断。清溪川随即与中浪川汇合，两条河的步道与自行车道无缝连接。首尔设施公团推荐的第三条步行路线”清溪休憩路”，也是从合水桥一直延伸到龙踏出入口桥。想继续走的话，可以沿中浪川一路走到汉江，或者反方向往箭桥方向去。只不过，从这里开始就不再是观光，而是跑步和骑行的领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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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座桥全览 — 走到哪里会遇见什么

🌉 以清溪广场为起点的累计距离与看点（距离依据首尔设施公团图纸累算）

#	桥名	类型	距广场	看点
1	毛廛桥	车行桥	150m	第一座桥。传统大青样式的拱桥
2	广通桥	步行桥	307m	贞陵石雕、倒嵌的石刻。最短的桥，仅12m
3	广桥	车行桥	460m	数字画布与雾喷泉
4	长通桥	步行桥	722m	到这里为止是186m正祖陵行班次图壁画
5	三一桥	车行桥	898m	通往乙支路印刷巷的出口
6	水标桥	步行桥	1,120m	仅存其名的位置。原物在奖忠坛公园
7	观水桥	车行桥	1,320m	清溪历史路路线的终点
8	世运桥	车行桥	1,582m	头顶是世运商街。世运瀑布与枯槁喷泉
9	梨岘桥	车行桥	1,815m	宗庙与芳山市场之间
10	晨桥	步行桥	2,018m	通往广藏市场的桥
11	马廛桥	车行桥	2,186m	世宗立水标之处。清溪活力路的起点
12	翼桥	步行桥	2,408m	羽翼造型步行桥
13	柳桥	车行桥	2,593m	全泰壹桥。铜像与市民铜板
14	五间水桥	车行桥	2,862m	五间水门遗迹。通往兴仁之门与DDP
15	清川桥	步行桥	3,107m	船形曲线步行桥
16	茶山桥	车行桥	3,408m	往新堂洞方向。行人开始减少的地方
17	永渡桥	车行桥	3,719m	传说端宗与定顺王后在此诀别
18	黄鹤桥	车行桥	4,132m	新设洞环岛与首尔风物市场方向
19	庇雨堂桥	车行桥	4,437m	最长的桥，46.6m。隧道喷泉
20	舞鹤桥	车行桥	4,781m	前后分别为保留桥墩与棚户区主题区
21	合水桥	步行桥	5,096m	贞陵川汇流点。清溪休憩路的起点
22	古山子桥	车行桥	5,533m	最后一座桥。清溪川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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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看这条清溪川

修复至今已逾二十年，围绕清溪川的评价仍然泾渭分明。抽汉江水来填充的人造河川、混凝土河床上建造的景观、修复过程中周边商贩所经历的一切——这些质疑至今仍在。另一边，则是它降低了市中心温度、重新还给人们一条步行穿越整座城市的通道的赞誉。

对旅行者来说，重要的不是哪一方更有道理，而是这5.8公里以最浓缩的方式，展现了首尔这座城市是如何对待自身的。王妃陵墓的石材成了桥墩，桥墩上搭起了棚屋，棚屋上盖起了高速公路，高速公路又被拆掉，重新灌进了水。六百年，层层叠叠地压在几级台阶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