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的棚户区与月亮村都去哪了：从清溪川到九龙村

在首尔散步时，总会在某个瞬间撞见城市向山野攀爬的边界。骆山城墙脚下、仁王山麓、南山南坡——巷子突然变窄，台阶开始无尽延伸。如今这些斜坡上画着壁画、开着咖啡馆，但最初，这里是谁也不愿栖身的荒地。

七十年前，首尔是一座人口不过百万的废墟；二十年后，它成了超过五百万人的巨型都市。其间涌进来的人们，在河边和山坡上，用木板搭起了家。那些聚落如何诞生，如今原址上又立着什么——让我们沿着六处坐标，一一去寻。

首尔为什么会有棚户区？

原因简单到残酷。人，比房子来得快太多了。

1945年光复后，从满洲和日本归国的同胞涌入；1950年战争爆发，北边南下的难民又叠上一层；停战之后，离开农村寻找生计的人们继续北上。他们落脚的地方，是无人主张产权的国有公地——河堤、铁路旁、山坡。建材来自美军部队废弃的木箱、白铁皮和板材，于是有了棚户区(판자촌)这个称呼。而建在山坡上、夜晚能望见月亮的，又被唤作月亮村(달동네)——一个苦涩而诗意的名字。

行政力量正式介入这个问题，是在1966年金贤玉就任首尔市长之后。全面普查确认无许可建筑达136,650栋，市政府随即制定了将46,650栋合法化、其余9万栋拆除——居民要么搬进市民公寓，要么迁出市外的计划。速度压倒一切。

报应来得同样快。1969年12月竣工的麻浦区仓前洞瓦优市民公寓15栋楼，1970年4月8日早晨，竣工仅四个月便轰然倒塌，33人遇难。承重柱根本扛不住楼体的重量。金贤玉市长被撤换，市民公寓事业至此名存实亡。

1980年代，方式变了。这一回，再开发和国际赛事成了名分。1984年木洞、1986~87年上溪洞、随后是舍堂洞——租户们对抗毫无配套措施的强制拆迁，上溪洞居民在1987年4月连帐篷都被拆掉后，转移到明洞天主教堂继续静坐。记录这一过程的纪录片，名叫《上溪洞奥林匹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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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聚落，如今变成了什么

清溪川——一切故事开始的那条河

战争结束后，清溪川不是溪流，而是地址。堤坝上、甚至在水面上打进木桩，板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越往下游密度越高。政府从1958年开始用混凝土覆盖河道（覆盖），1971年又在上面架起清溪高架路。水流和人迹，一并被抹去了。

2003年拆掉高架，2005年恢复水流——这就是今天的清溪川。棚户区的原貌已无迹可寻，但马廛桥附近的散步道墙面上，有一段清溪川板房老照片的展示区，沿着水流步行便会不期而遇。附近的黄鹤洞跳蚤市场，是那个年代商脉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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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村——名字本身就是历史

南山南坡，从梨泰院翻过一座小山丘就到。村名直接来自1945年的解放。从满洲、日本归国的同胞和北边南下的失乡民，在南山脚下的空地上安了身，战争难民又叠了一层。新兴市场，就是这些人的集市。

1960年代以后，养活这个村子的产业是针织（毛衣）。鼎盛时期300多家家庭作坊日夜运转，把衣服卖到全国。如今巷子里看到的那些老旧卷帘门，大多就是当年工厂的门面。

2000年代后期，梨泰院商圈扩张，解放村的巷子陆续开起了咖啡馆、独立书店和手工艺工坊。房租上涨，久居此地的老居民被迫外迁——士绅化随之而来。走在新兴市场拱廊下，你会看到开了六十年的磨坊和开了三年的葡萄酒吧，并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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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洞——壁画带来的，和带走的

汉阳都城骆山段城墙正下方，从东大门爬坡而上就是了。日据后期开始有人聚集，战后密度急剧攀升。因为紧挨城墙，受高度限制无法再开发，1960~70年代的巷弄结构得以完整保留。

2006年，文化体育观光部动用彩票基金2.5亿韩元（约合人民币125万元）发起公共艺术运动，在这里画下了70余幅壁画。随着电视剧和综艺节目在此取景，游客蜂拥而至。村子里也出现了此前不曾有过的麻烦——持续到凌晨的噪音、随手丢弃的垃圾、对准别人家窗户的镜头。

如今的梨花洞，不复当年的喧嚣。幸存的壁画、蜿蜒的巷弄，以及从骆山公园俯瞰的首尔夜景，依然动人。只是别忘了——这里首先是有人生活的村子，其次才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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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谷——不留痕迹消失的代名词

冠岳区新林洞，冠岳山麓。旧名乐谷(낙골)。1980~90年代，在韩国提起”月亮村”三个字，人们脑海里浮现的就是这里。1960年代初三十来户人家在此落脚，到1970年代，整面山坡已被房屋吞没。

再开发的过程格外漫长。1973年被划为再开发区域，1982年又被解除；1995年重新指定后，民间开发商又中途放弃，项目一度搁浅。直到2000年6月大韩住宅公社接手，才真正动了起来。

如今原址上，背靠冠岳山矗立着13至20层、43栋楼、3,322户（出售2,810户·租赁512户）的公寓小区。告诉你这里曾是月亮村的标记，几乎找不到。不必专程前往，但它精准地展示了”首尔大多数棚户区的终局”——就是这样。

百四村——最后的月亮村，最后的日子

芦原区中溪本洞104番地。门牌号直读，便成了百四村(백사마을)。1967年，清溪川和永登浦一带被驱离的拆迁民迁到此地，聚落由此形成。

这个村子能撑近六十年，原因颇为讽刺。1971年被划入开发限制区域后，当其他定居点在1980~90年代纷纷变成公寓时，只有这里的时间凝固了。烧蜂窝煤的房子、巷子的宽度、石砌护坡、公共水龙头的位置——1960年代定居聚落的空间结构原封不动保存至今。这正是摄影师称其为”首尔最后的月亮村”的原因。

2025年1月通过建筑拆除审议，拆除正式开始。原址将建起地下4层至地上35层、26栋楼、3,178户的公寓，目标2029年上半年竣工。目前已被围栏围起，无法进入。

九龙村——江南心脏地带的棚户区

江南区开浦洞，九龙山与大母山之间。马路对面，塔宫（Tower Palace）的玻璃幕墙闪闪发光。这种极端的反差，让这里成了外媒镜头最常光顾的首尔角落。

形成时间比其他几处都晚。1986年亚运会和1988年奥运会前夕，首尔以市容为由拆除了市内200多处无许可聚落。失去栖身之所的人们，涌向当时还是僻静农村的开浦洞山脚——一座城市为庆典清扫门面，无意间催生了这座村子。

此后三十余年，火灾反复发生。板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电线老化和取暖设施脆弱，每个冬天，九龙村的名字都会出现在新闻里。首尔市经过漫长协商终于敲定再开发，约3,800户规模的公寓将拔地而起。其中600户以上将作为面向新婚夫妇等的长期全租住宅供应，2029年竣工是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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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处聚落，一览无余

🗺️ 首尔代表性贫民窟的形成与现状

#	地区	位置	形成时期	现状
1	清溪川沿岸棚户区	钟路·中区	1950年代战后	2005年复原的清溪川散步道
2	解放村	龙山区龙山2街洞	1945年~	咖啡馆·独立书店街，新兴市场
3	梨花洞	钟路区骆山脚下	1940~50年代	壁画村·骆山公园，居民居住中
4	兰谷（乐谷）	冠岳区新林洞	1960年代初	3,322户公寓小区
5	百四村	芦原区中溪本洞	1967年	拆迁中，3,178户2029年竣工
6	九龙村	江南区开浦洞	1980年代后期	搬迁中，规划3,800户

六处聚落的终局，分三条路——彻底消失、化为公寓；名字犹在、面目全非；还有人住着，度过最后几年时光。首尔这座城市在过去七十年里，究竟推平了什么才长成今天的模样，这六个坐标，大概能告诉你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