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首爾市中心，往下走幾級階梯，車聲忽然就遠了。地面下四、五公尺，水由西向東靜靜地流，頭頂上是乙支路辦公大樓的窗戶一扇一扇地掠過。清溪川是首爾最不可思議的一條散步路。它曾經是朝鮮王朝的下水道、棚戶區、水泥馬路，如今又變回了水路。順著22座橋一座一座走下去，這四重時間就會在腳底依序流轉。
懶人包
- 復原區間全長5.84公里，共22座橋。第一座是毛廛橋，最後一座是古山子橋。不停步走完約1.5小時，好好看的話抓3小時。
- 歷史精華集中在上游。廣通橋的貞陵石物、長達186公尺的正祖陵行班次圖壁畫、水標橋、五間水門遺構，全都在前2.7公里之內。
- 時間不夠的話，走到五間水橋就好。終點就在廣藏市場和東大門旁邊，無縫銜接下一段行程。
清溪川原本是什麼？
漢陽是一座四面環山的盆地。水勢必往都城正中央匯聚，早在朝鮮王朝定都之前，這裡就已經有一條水路。問題是這條水的季節性太強了。春秋兩季河床幾近乾涸，到了夏天，只要下一點雨就會立刻氾濫，淹掉房子、沖垮橋梁。
於是太宗一即位就著手挖深河床、修築堤防。關鍵工程在1411年12月設立臨時機構開川都監（臨時治水機構），隔年正月十五起，展開為期僅僅一個月的大工程。投入人力52,800人。這次工程用石材砌起了兩岸，並將廣通橋和惠政橋改建為石橋。意為「挖開溪流」的普通名詞開川（河道開挖），從此成了這條河的專有名稱。
世宗給出的結論 — 是風水明堂水，還是下水道？
從風水來看，清溪川是流經都城正中央的「內水」，有人主張應該永遠保持清澈；另一派則認為，在人煙如此稠密的地方，一定需要一條能把髒東西沖走的河流。世宗選擇了後者。這個決定，讓清溪川在往後五百年間，成了漢陽的生活河川兼下水道。1441年，世宗還在馬廛橋西側的水中立了一根刻有刻度標記的石柱來測量水位，那就是水標（水位測量柱），水標橋的名稱也由此而來。
為什麼覆蓋了它，又為什麼重見天日？
走過光復與戰爭，清溪川成了首爾最不想被人看見的地方。難民在河畔搭起一半在陸地、一半懸在水上的木板房，生活汙水直接排進河裡。1950年代中期的清溪川，就是一座城市貧民窟的縮影。
最便宜、最快速的解法，就是把它蓋起來。1955年從廣通橋上游136公尺開始覆蓋，1958年起展開全面覆蓋工程，到了1977年，整條河道直到新踏鐵橋為止，全被埋進了水泥底下。1971年，清溪高架道路在上面正式通車——從廣橋到馬場洞，全長5.6公里，寬16公尺。在那個年代，它是現代化的象徵，也確實是首爾的驕傲。
三十年過去，同一座結構物卻被賦予了完全相反的解讀。高架橋下成了市中心最陰暗吵雜的角落，老舊橋墩的安全疑慮也一再被提起。2003年6月30日，高架道路封閉；隔天，復原工程動工。兩年三個月後，2005年10月，水重新回來了。
🕰️ 清溪川六百年大事記
| 時期 | 發生了什麼事 |
|---|---|
| 1411~1412年 | 太宗設立開川都監，展開為期一個月的大工程。廣通橋改建為石橋 |
| 1441年 | 世宗在馬廛橋西側設立水標 — 朝鮮式水位測量儀 |
| 1760年 | 英祖展開大規模疏濬。此後定期疏濬制度化 |
| 1955年 | 廣通橋上游136公尺開始覆蓋 |
| 1958~1977年 | 從廣橋到新踏鐵橋，全段覆蓋完工 |
| 1971年 | 清溪高架道路完工 — 廣橋至馬場洞，全長5.6公里 |
| 2003年6月30日 | 清溪高架道路封閉，隔天復原工程動工 |
| 2005年10月 | 復原完工。5.84公里區間再度通水 |
現在流淌的水從哪裡來
自然流量早已不復存在。目前是從漢江抽取淨化後的水，每天4萬噸，再加上地鐵和電力設施產生的地下水2萬噸，從上游一併放流。水質好到能讓條紋小鰾和鯉魚存活，但大腸桿菌和濁度仍未達飲用水標準，不能生飲。這也正是長久以來，關於復原方式的批評——「這不是自然河川，而是一座巨大的水族箱」——始終揮之不去的原因。
從哪裡開始，可以走到哪裡？
起點是光化門旁的清溪廣場，終點是城東區的古山子橋。從廣場到古山子橋大約5.5公里，步道本身則會再往前延伸三百多公尺，到新踏鐵橋才算是復原區間的終點。清溪川在此與中浪川匯流，中浪川再往下走一段，便流入漢江。
重要的是，你隨時都可以中斷離開。沿途共有65處出入口（階梯42處、坡道21處、電梯2處），河道上方還有地鐵1、2、3、4、5、6號線不斷交錯。每一座橋，都可以當成通往地面的出口。
🚶 各路段的選擇標準 — 根據時間來挑選
| 區段 | 距離 | 步行時間 | 特色 |
|---|---|---|---|
| 清溪廣場～觀水橋 | 約1.3公里 | 20分鐘 | 遺跡與壁畫密度最高的區段 |
| 清溪廣場～五間水橋 | 約2.7公里 | 40分鐘 | 歷史 + 市場。最穩當的半日路線 |
| 五間水橋～古山子橋 | 約2.6公里 | 40分鐘 | 人潮漸少、水聲漸大的區段 |
| 清溪廣場～新踏鐵橋 | 5.84公里 | 1小時30分 | 全程走完。邊拍邊走約3小時 |
務必從上游往下游走
從西側的清溪廣場一路向東，才跟水流同方向，沿途的看點也按照時代順序一一登場。反過來走，會變成朝鮮王朝壓軸登場的奇怪順序。地鐵5號線光化門站5號出口出來，步行100公尺、兩分鐘就是廣場。
上游 — 從清溪廣場到水標橋（1.1公里）
水從這裡開始。精確地說，是水看起來像從這裡開始——兩段式瀑布從四公尺高處傾瀉而下，宣告河道就此展開。廣場一側，矗立著一座高20公尺、重9噸的紅藍螺旋雕塑，名叫Spring。這是克拉斯·歐登伯格和庫絲耶·范·布魯根2006年的作品，從安裝過程到造型本身，至今仍有兩極評價。問首爾市民那是什麼，最多人給出的答案是：「海螺」。
廣通橋 — 用王妃陵墓的石材砌成的橋
第二座橋廣通橋，全長只有12公尺，是22座橋中最短的一座。但若走到橋下細看橋臺，故事就完全不一樣了。砌石之間混雜著雕工精細的石材，其中幾塊很明顯是倒過來嵌進去的。
1410年，一場大雨沖垮了廣通橋，太宗便下令取用太祖繼妃神德王后康氏陵墓——貞陵舊址的屏風石，重新鋪砌橋面。神德王后，正是讓太宗發動王子之亂的那個人的母親。守護王妃陵墓的石材，從此淪為都城中被人踩踏最頻繁的角落。朝鮮王朝的政治，就在一塊石頭上留下了永恆的印記。有趣的是，此後廣通橋卻成了正月十五踏橋（正月十五的踩橋習俗）當天，漢陽城裡最熱鬧的一座橋。
正祖陵行班次圖 — 邊走邊看的186公尺畫卷
走過廣通橋，朝著長通橋方向前進，左側牆面整片變成了一幅畫。1795年，正祖護送母親惠慶宮洪氏，前往父親思悼世子陵寢所在地華城的情景。原畫被轉印到白瓷陶板上燒製，再拼貼上牆，全長186公尺。馬匹、轎子、樂隊、旌旗連綿不絕，你行走的速度，與畫中行列行進的速度，微妙地疊合在一起。想看完整幅畫，記得要沿著有牆的那一側走，別走到對岸去。
水標橋 — 沒有原物的橋
第六座橋冠上了水標橋之名，但朝鮮時代那座真正的水標橋並不在這裡。1959年覆蓋工程時被拆下，遷往奬忠壇公園，至今仍在那裡。也不是沒想過把它搬回來。問題在於，復原後的河道寬度是23公尺，而水標橋本身長26.5公尺，物理上根本塞不進去。現在矗立在此的，只是一座標示原址的臨時步道橋。
中游 — 從觀水橋到五間水橋（1.5公里）
從這裡開始，清溪川的性格轉變了。歷史遺跡退場，市場登場。頭頂上世運商街橫越而過，芳山市場的包裝材料與香料氣味，從階梯上方陣陣飄來。在清晨橋附近上岸，就是廣藏市場；從馬廛橋上去，就是芳山市場和中部市場；再走一段，就是平和市場與東大門。
柳樹橋 — 還有一個名字，叫全泰壹橋
第十三座橋，原本因為溪畔的柳樹而得名柳樹橋。2012年起，它同時有了另一個名字：全泰壹橋。1970年，就在這座橋附近的平和市場前，年僅二十二歲的裁縫師全泰壹，為要求落實勞動基準法而自焚身亡，這個事件成了韓國勞工運動的起點。橋上立著他的銅像，地面則鋪滿了市民刻上姓名的銅板。這裡不是觀光手冊會推薦的景點，但對於「清溪川在產業化時代究竟是什麼」這個問題，它給出了最短的答案。
五間水橋 — 城牆下的五道洩水閘門
第十四座橋旁，重現了一道石造拱形結構。這裡正是朝鮮時代漢陽都城橫越清溪川之處，城牆上開了五道洩水閘門，讓水流通、人卻不能過，所以裝上了鐵柵欄——五間水門（城牆下的五道洩水閘門）。翻開《朝鮮王朝實錄》，好幾次都記載著有人撬開柵欄，從這裡偷偷進出都城。從此處拾級而上，興仁之門和DDP就在眼前。
如果要在這裡結束
五間水橋位在全長5.84公里中的2.86公里處，差不多正好是一半。上岸之後，東大門、廣藏市場、DDP都在方圓三百公尺內，可以自然而然接上晚餐行程。如果你的目標不是走完全程，這裡是最理想的終點。
下游 — 從清澈溪橋到古山子橋（2.6公里）
過了五間水橋，人明顯變少了，橋與橋之間的距離也拉開了。上游每150到200公尺就有一座橋，到了這裡，間距變成300到440公尺。水聲愈來愈清晰，步道愈來愈寬敞，跑步的人和自行車也多了起來。這裡是從觀光景點過渡到社區河川的區段。
🏘️ 下游的邂逅
| 地點 | 是什麼 | 備註 |
|---|---|---|
| 保留橋墩 | 未拆除、刻意留下的3座清溪高架橋墩 | 庇雨堂橋與舞鶴橋之間。公路曾經壓在河川上的物證 |
| 棚戶區主題區 | 重現1950至70年代溪畔木板房的展示空間 | 10:00～18:00，週一休館 |
| 清溪川博物館 | 完整涵蓋復原前後的常設展 | 09:00～18:00，週一休館，免費 |
| 庇雨堂橋 | 全長46.6公尺，22座橋中最長的一座 | 橋下有隧道噴泉 |
| 兩水橋 | 貞陵川匯流處的步道橋 | 22座橋中最先通車的橋（2004年5月） |
清溪川博物館並不只是美化復原工程。棚戶區時代的生活器具、高架道路時代的工程圖說、乃至反對復原的各方意見，都在這裡一併展出。走完前面那五公里再踏進來，會有一種剛剛才走過的一切重新在眼前排列歸位的奇妙感覺。順序也恰到好處——它就位在兩水橋與古山子橋之間，走完全程自然會抵達。
所以終點在哪裡
最後一座橋是古山子橋。從清溪廣場算起5.53公里處。橋名來自繪製《大東輿地圖》的金正浩，他的號就是古山子。從這裡再往前走307公尺，就是新踏鐵橋，復原區間的正式終點。
然而路並沒有斷。清溪川隨即與中浪川匯流，兩條河的步道和自行車道就此連成一氣。首爾設施公團所規劃的第三條散步路線「清溪休憩路」，也是從兩水橋一路延伸到龍踏交流道橋為止。如果還想繼續走，可以沿著中浪川一路下到漢江，也可以反向朝箭串橋的方向接過去。只不過從這裡開始，就不再是觀光，而是跑步與騎車的世界了。
22座橋完整整理 — 在哪裡會遇見什麼
🌉 以清溪廣場為起點的累積距離與看點（距離依首爾設施公團圖面資料合算）
| # | 橋名 | 類型 | 距清溪廣場 | 看點 |
|---|---|---|---|---|
| 1 | 毛廛橋 | 車道橋 | 150公尺 | 第一座橋。傳統大廳樣式的拱橋 |
| 2 | 廣通橋 | 步道橋 | 307公尺 | 貞陵石物、倒嵌的石雕。最短的橋，僅12公尺 |
| 3 | 廣橋 | 車道橋 | 460公尺 | 數位畫布與霧狀噴泉 |
| 4 | 長通橋 | 步道橋 | 722公尺 | 到此為止是186公尺長的正祖陵行班次圖壁畫 |
| 5 | 三一橋 | 車道橋 | 898公尺 | 通往乙支路印刷巷的出口 |
| 6 | 水標橋 | 步道橋 | 1,120公尺 | 僅存其名的舊址。原物在奬忠壇公園 |
| 7 | 觀水橋 | 車道橋 | 1,320公尺 | 清溪歷史路路線的終點 |
| 8 | 世運橋 | 車道橋 | 1,582公尺 | 頭頂上為世運商街。世運瀑布與高射噴泉 |
| 9 | 梨峴橋 | 車道橋 | 1,815公尺 | 宗廟與芳山市場之間 |
| 10 | 清晨橋 | 步道橋 | 2,018公尺 | 通往廣藏市場的橋 |
| 11 | 馬廛橋 | 車道橋 | 2,186公尺 | 世宗設立水標之處。清溪活力路的出發點 |
| 12 | 翅膀橋 | 步道橋 | 2,408公尺 | 翅膀造型步道橋 |
| 13 | 柳樹橋 | 車道橋 | 2,593公尺 | 全泰壹橋。銅像與市民銅板 |
| 14 | 五間水橋 | 車道橋 | 2,862公尺 | 五間水門遺構。興仁之門與DDP入口 |
| 15 | 清澈溪橋 | 步道橋 | 3,107公尺 | 船形曲線步道橋 |
| 16 | 茶山橋 | 車道橋 | 3,408公尺 | 往新堂洞方向。人潮開始減少的轉折點 |
| 17 | 永渡橋 | 車道橋 | 3,719公尺 | 相傳端宗與定順王后在此訣別 |
| 18 | 黃鶴橋 | 車道橋 | 4,132公尺 | 往新設洞圓環與首爾風物市場方向 |
| 19 | 庇雨堂橋 | 車道橋 | 4,437公尺 | 最長的橋，46.6公尺。隧道噴泉 |
| 20 | 舞鶴橋 | 車道橋 | 4,781公尺 | 前後有保留橋墩與棚戶區主題區 |
| 21 | 兩水橋 | 步道橋 | 5,096公尺 | 貞陵川匯流處。清溪休憩路的出發點 |
| 22 | 古山子橋 | 車道橋 | 5,533公尺 | 最後一座橋。清溪川博物館 |
出發前最好知道的事
- 下雨天請避開。河水水位一旦升高，步道就會封閉。夏季暴雨時會響起警報，必須立刻撤離。
- 五、六月下游會有大量蜉蝣。這是東方蜉蝣大發生的季節，傍晚最好避開燈光附近。牠們不咬人。
- 盛夏的正午意外地很熱。以為河邊會很涼爽，其實遮蔭並不多。七、八月時，太陽下山後是壓倒性的好選擇，夜間照明也是那時候才亮起。
- 廁所在橋邊的地面上。河畔幾乎沒有。五間水橋和兩水橋附近相對好找。
- 踏石過溪請走單一方向。踏石寬度很窄，迎面相遇就得有一方退讓。雨後的隔天很滑。
該如何看待清溪川
復原二十年後的今天，對清溪川的評價依然兩極。引漢江水來放流的人工河川、鋪在水泥底板上的造景、復原過程中周邊商家所經歷的一切——這些都仍是爭論的焦點。另一邊則認為，它降低了市中心溫度，還給人們一個徒步穿越城市的體驗。
對旅人來說，重要的不是哪一邊才正確，而是這5.8公里，以最濃縮的方式展示了首爾這座城市如何對待自己。王妃陵墓的石材淪為橋梁基座，上面搭起棚戶區的木板房，上面再壓上一條高速公路，然後把這一切掀開，重新灌進水。六百年，就這麼層層疊疊地沉積在幾級階梯底下。
數據與來源
- 首爾設施公團清溪川 — 清溪川概要（區間長度、22座橋清單、橋梁間距、出入口與噴泉數量、維護用水、訪客統計）
- 首爾設施公團清溪川 — 清溪川的誕生（太宗開川工程、世宗的生活河川決定、水標）
- 首爾設施公團清溪川 — 1950年代以後（覆蓋沿革、清溪高架道路、棚戶區）
- 首爾設施公團清溪川 — 復原橋梁與雕塑（各橋梁規格與由來）
- 首爾設施公團清溪川 — 漫步清溪川（清溪歷史路、清溪活力路、清溪休憩路路線）
- 廣通橋 — 維基百科（貞陵石物、踏橋習俗）
- Spring（雕塑）— 維基百科（規格與設置經過）
- 訪客人次為2025年全年統計，依2026年3月更新的公團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