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在韓國街上不太看得到小孩：旅人眼中的人口減少風景

第一次來首爾的人，如果聽到「韓國人口正在減少」，通常是不會相信的。星期五晚上弘大遊樂場前面、週末午後的聖水洞巷子、下班時間地鐵二號線的轉乘通道——不管往哪看，人都多到誇張。

不過，平日早上十一點左右，去一趟社區的傳統市場，故事就會不一樣了。坐在攤位後面的老闆，提著菜籃的客人，大多數看上去都超過六十歲了。嬰兒車幾乎看不到。走過公寓社區，兒童遊戲區裡沒有小孩，只有掛在運動器材上的長輩。往地方小城鎮走，畫面就更清楚了。那些很美、很有氣氛的廢校咖啡廳——窗戶很大、天花板很高、操場變成停車場的那種——原來都是學校。是沒有小孩了，才關門的學校。

數字是這樣的。

六十年，從六個孩子到零點八個

一個世代之前，韓國政府的煩惱完全是反過來的。人口增加太快了。

1960年代，韓國女性一生平均生下六個孩子。政府派車到每個村子宣傳家庭計畫，「不分兒子女兒，只生兩個好好養」的標語貼滿了公車和牆壁。到了1980年代，甚至出現了「兩個都嫌多」的口號。那個運動成功了。太成功了。

📉 韓國生育率六十年——標語輪替的時間線

時期	總生育率	當時的氣氛
1960年	6.0人	「與其多生受苦，不如少生好好養」——家庭計畫的起點
1971年	4.5人	出生數102萬人。此後再也沒有回到百萬大關
1983年	2.06人	正式低於人口替代水準（2.1人）。不過家庭計畫依然繼續推動
2002年	1.17人	進入「超低生育國」（低於1.3人）
2018年	0.98人	全球第一個跌破1人的國家。出生數32萬6,900人
2023年	0.72人	觸底。出生數約23萬人
2024年	0.75人	九年來首度反彈
2025年	0.80人	連續兩年上升。四年來首度回到0.8人

人口要維持不減，總生育率必須達到2.1人。韓國在1983年就跨過了那條線往下走，四十多年來一次也沒有回去過。換句話說，眼前正在發生的事，並不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而是累積了四十年的結果，直到最近才開始變得肉眼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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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人實際會遇見的那些風景

統計是抽象的，但它留下的痕跡，卻以非常具體的樣貌出現在街道上。在韓國走個幾天，下面這六種風景，你至少會遇見兩三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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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關了多少？

最早倒下、也最明顯倒下的，是學校。因為出生數一下降，六年後就是小學，十二年後是國中，再六年後是大學——像骨牌一樣一路倒下去。

2026學年度，全韓國小學一年級新生是29萬8,178人。小學入學人數跌破30萬，是自有統計以來第一次。作為對照，1971年光是那一年就出生了102萬人。現在進小學的小孩，不到那個世代的三分之一。

🏫 學齡人口（6～21歲）預測——五年內減少86萬人

年度	全體學齡人口	備註
2025年	513萬1,218人
2026年	483萬3,026人	跌破500萬人防線
2027年	465萬5,267人
2028年	448萬3,013人
2029年	427萬5,022人

光是2026年3月，全韓國就有32所學校同時關門。小學26所、國中5所、高中1所。首爾也不例外——全校學生240人以下的小型小學，到2028年將達到101所，占首爾全體小學的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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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老得最快的國家

生育率極低，意味著年輕人很少，同時也意味著老年人的占比急速攀升。韓國在2024年底正式進入超高齡社會——也就是65歲以上人口超過總人口的20%。

法國從高齡化社會走到超高齡社會，花了超過一百五十年。韓國花了二十五年。重點在速度——意思是，社會根本沒有時間適應。

城鄉差距也持續擴大。過去十年，首都圈的婦產科診所從703間增加到779間，但非首都圈卻從601間減少到554間。生孩子的地方消失了，年輕夫妻就會離開；年輕夫妻離開了，學校就關門；學校關門了，下一對夫妻根本就不會來。在地方小城鎮看到那些拉下鐵門的商店，大致上都經歷了這個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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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2024年起數字開始回頭了

故事說到這裡，開始有點不一樣了。連續八年下滑的生育率，在2024年反彈了，而且2025年又繼續往上走。

2025年出生數是25萬4,457人。比前一年多了1萬6,100人，增幅6.8%。這個成長幅度是2007年以來最大的一次。2026年第一季出生數是7萬5,013人，比去年同期增加14.8%——這是1981年開始統計以來，最高的成長率。

原因被歸納為三點。新冠疫情期間延後舉辦的婚禮，解封後一次擠在一起；1990年代出生的人口，現在正好進入三十歲前半到中段，處於生育年齡層的人數本身就暫時變多了；再加上育嬰假、居住補助等政策效果。

不過，大多數分析認為前兩者的比重遠大於第三點。如果這波反彈主要來自人口結構，那麼等到1990年代出生的人進入四十歲的2030年代初期，數字可能又會掉下來。政府樂觀情境預測2031年生育率回到1.0人，而目前的速度比那個情境還快。哪一邊是對的，接下來幾年的數字會給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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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現在的韓國是什麼樣的國家

本國人每年都在減少，但總人口已經連續三年成長。 因為外國人正在進來。

2025年底，居留外國人為278萬3,247人，占總人口的5.44%。每二十個人裡面，就有一個人不是在韓國出生的。十年前，這是難以想像的數字。

🌏 居留外國人國籍組成（2025年底）

排名	國籍	占比
1	中國（含韓國籍中國人）	35.2%
2	越南	12.1%
3	美國	6.5%
4	泰國	6.1%
5	烏茲別克	3.7%

從旅人的角度來看，這件事為什麼重要——因為現在的韓國，正在「即時決定」自己未來要成為什麼樣的國家。東大門中亞街上，烤著撒馬爾罕式麵包的烤爐；安山的印尼食品雜貨店；大林洞的羊肉串一條街——這些不是為了觀光而打造出來的。就是住在這裡的人，自然而然形成的社區。未來幾年，這樣的社區只會更多。

然後，回到廢校咖啡廳的故事——那些很大的窗戶、挑高的天花板、小孩曾經奔跑的操場變成停車場。那不是什麼漂亮的室內設計概念，而是一個國家把統計報表直接蓋成了建築物。喝咖啡的時候，不妨找找看牆上還留著的黑板痕跡，或是教室門口的舊班級牌。通常，他們就讓它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