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一串香蕉 = 27.5碗炸醬麵——以及濟州香蕉在四年間消失的故事

1977年4月，某家水果店的貨架。

玻璃內側，最好的位置擺著一串香蕉。一共16根。價籤上寫著5,500韓元。

同一個季節、同一座城市的中餐館裡，一碗炸醬麵是200韓元。

除法很簡單。5,500除以200，等於27.5。一串香蕉的錢能吃二十七碗半炸醬麵。按根算，每根約343韓元。也就是說，一根香蕉比一碗半炸醬麵還貴。

這篇文章從那個數字出發。但終點並不是舊日故事。

2026年，在韓國的便利商店，香蕉被擺在水果區最便宜的位置。這個反轉不是自然發生的。它背後有一個確切的日期，有一個因那個日期而消失的產業，而現在，同樣的事情正發生在另一種水果身上。

1977年的一串香蕉，真的值27碗炸醬麵嗎？

是的。不過這句話裡，得把「已核實」和「算出來」的部分分開。

已確認的數字有兩個：1977年4月一串16根香蕉5,500韓元，以及同期一碗炸醬麵200韓元。兩者都明確寫在《國民日報》的香蕉專題報導裡。27.5碗這個數值，只是那兩個數字相除的結果，並不是這篇文章新造的統計。

27.5碗

這個比較之所以成立，是因為炸醬麵是當時韓國最普遍的外食菜單。韓國媒體至今仍把炸醬麵當作把物價換算成實感的基準線，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一篇引用韓國消費者院「參考價格」資料的《京鄉新聞》報導，記錄了炸醬麵的價格變化。

🍌 以一碗炸醬麵的價格看物價基準線（按年份，引用韓國消費者院參考價格）

年份	一碗炸醬麵	折合1977年一串香蕉（5,500韓元）
1970年	100韓元	55碗
1977年	200韓元	27.5碗
1990年	1,000韓元級	約5碗
2023年	6,361韓元	0.86碗

最下面一行概括了整篇文章。1977年一串香蕉的5,500韓元，到2023年連一碗炸醬麵都買不到。炸醬麵從1970年到2023年漲了63倍。香蕉的價格卻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也有對同一時期的不同表述。2026年的一篇專欄寫道，1970年代一串香蕉值十碗炸醬麵。這與《國民日報》1977年的實測價格對不上。這篇文章選擇的是留有實際價籤的數字。

還有一條1982年的記錄。不過性質不同。

香蕉為什麼那麼貴？

因為進口不自由。除此之外，這篇文章不做更多斷言。

香蕉不是在韓國生長的水果。氣候不合適。所以決定它價格的不是農業，而是貿易。1991年1月進口完全自由化被多家媒體記為一個分水嶺——這個事實本身就說明，在那之前並不自由。

問題在於那種限制的具體形式。依據哪部法律、什麼配額、從哪一年開始受限，這篇文章沒能查清。所以這裡只寫已確認的結果：1991年1月之前，香蕉在韓國不是尋常之物，而1977年的價籤展示了那種狀態。

說到這裡，韓國人通常會補上兩個故事。這兩個本文都不採用。

再加一個數字，當時的距離感就更直觀了。韓國的人均GDP在1970年代約為300美元，2025年約為36,000美元。1977年站在貨架前的人，其收入和現在相差兩位數倍數。也許更準確的說法不是香蕉貴，而是什麼都貴。只不過在那些東西裡，香蕉尤其貴。

---

濟州島靠香蕉吃飯，是真的嗎？

是真的。而這個故事正是這篇文章的脊梁。

1989年，濟州的香蕉種植面積是443公頃。濟州地方報紙把同一面積寫成了440萬平方公尺。產量是2萬公噸。當時在濟州，香蕉被這樣稱呼：最高收入作物。

進口被堵住，價格就高；價格高，就有人種。濟州的冬天暖和，蓋上塑膠大棚，亞熱帶作物就能熬過去。1980年代濟州農民往大棚裡種香蕉，不是出於情懷，而是出於計算。國內能種、進口又受限、價格還在二十幾碗炸醬麵的區間——那在當時就是最好的投資。

接下來發生之事的順序，很殘酷。

🍌 濟州香蕉的興衰 — 從鼎盛到消亡4年（1989～1993）

時間	發生了什麼	已核實數值
1989年	濟州香蕉巔峰期。被稱為濟州最高收入作物	種植面積443公頃（440萬平方公尺），產量2萬公噸
1991年1月	香蕉進口完全自由化	自由化前後零售價對比數值未能確認
1993年	濟州產香蕉銷聲匿跡	被進口品擠垮而消亡
1993～1994年	烏拉圭回合達成，農產品開放加速	各媒體報導的年份表述不一

寫下鼎盛期面積和產量的那行，與寫下「消失」的那行之間的距離，不是四行，而是4年。

443公頃不是抽象的數字。那裡面有大棚建成的農戶、投進大棚的貸款、以及靠香蕉收成償還貸款的計畫。1991年1月之後，那些計畫的前提消失了。從菲律賓運來的香蕉，和濟州塑膠大棚裡燒著暖氣種出來的香蕉，成本結構從一開始就不一樣。

這裡得把一件事說清楚。濟州香蕉消失，追究誰對誰錯不是這篇文章的事。正因為開放，如今韓國每個消費者都能便宜地吃到香蕉。這是事實。與此同時，443公頃消失了。這也是事實。兩個事實並不互相抵消。

濟州香蕉現在完全沒了嗎？

不。它回來了。很小，很貴。

濟州的香蕉大棚從2015年的2戶1萬平方公尺增至2017年的10戶5萬5,000平方公尺。兩年5.5倍。2017年的價格是濟州產7,000韓元/kg、進口3,500韓元/kg，正好差2倍。某濟州農場在37,474平方公尺（1萬5,420坪）的規模上，年產約200公噸。

5萬5,000平方公尺，與1989年的443公頃——也就是443萬平方公尺——相比，只有1.2%的水準。不是產業，而是縫隙。

這個數字在這一節裡最重要。3倍還賣得動，這固然有趣，但更重要的是那個3倍的差距本身。

這意味著1991年1月打開的價格差，過了35年依然原樣存在。不是濟州農戶懶。燒暖氣的亞熱帶大棚種植，和赤道附近的大規模農場，成本從一開始就是兩套遊戲。開放把這個差距原封不動地搬進了消費者價格，此後什麼都沒有再回頭。

---

香蕉是什麼時候成為韓國第一水果的？

2010年代初期。而那場勝利，是對著國產水果贏下的。

1991年自由化之後，香蕉進口量就像韓國經濟的體溫計一樣起伏。

🍌 香蕉進口量與韓國經濟 — 自由化之後30年（1997～2022，關稅廳等）

年份	進口量	背景
1997年	13萬5,000公噸	外匯危機前夕
1998年	8萬5,000公噸	外匯危機剛過，一年內驟減
2008年	同比減少5萬公噸	全球金融危機
2010年	33萬7,000公噸	同比增加8萬公噸
2011年	約35萬7,000公噸	大型超市水果銷售連續兩年第一
2012年	按銷售額計260億韓元	一家大型超市水果銷售第一
2018年	42萬7,260公噸	占水果進口總量89萬5,290公噸的44.9%
2022年	31萬9,852公噸	較2018年減少25.1%

看看1997年和1998年之間的落差。13萬5,000公噸到8萬5,000公噸。外匯危機一來，韓國人最先削減的品類裡就有香蕉。2008年也是同樣的模式。進口水果不是必需品。

但進入2010年代，性質變了。2012年，一家大型超市的香蕉銷售額創下260億韓元、水果部門第一的記錄。國產的蘋果、梨、柑橘，以及因自貿協定降價的橙子和櫻桃，全被擠到了後面。

2018年的統計顯示了那種支配力的規模。

1977年值27.5碗炸醬麵的水果，到2018年逼近進口水果的一半。反轉就這樣完成了。

問題在表格的最後一行。

---

可是香蕉也已經在下坡了？

是的。這是這篇文章裡最意外的地方。

香蕉不是被別的水果擠掉的。是韓國人開始少吃水果了。

韓國人的人均年水果消費量從2015年的59.8kg降到2020年的51.5kg。5年少了8.3kg。

-8.3kg

換算到每天，等於每天少吃了一片水果。而且這種減少並不均勻。減少的水果和增加的水果，分成了兩個清晰的陣營。

🍌 進口水果分品目增減 — 較2018年的2022年（關稅廳）

品目	2018年	2022年	增減
香蕉	42萬7,260公噸	31萬9,852公噸	-25.1%
橙子	14萬2,443公噸	7萬7,787公噸	約-50%
鳳梨	7萬7,520公噸	6萬7,104公噸	-13.4%
奇異果	3萬2,922公噸	4萬4,351公噸	+34.7%
芒果	1萬6,954公噸	2萬3,198公噸	+36.8%
草莓	數值未確認	1萬2,217公噸	約+40%

便宜的水果少了，貴的水果多了。《首爾經濟》給這種結構變化下的表述很準確：吃得少，吃貴的水果。

還能再指出一個方向：甜度。按農村振興廳的標準，橙子約11白利度，芒果15～16白利度，奇異果16～17白利度。減少的那邊不那麼甜，增加的那邊更甜。祕魯芒果的進口量從2017年的1萬3,426公噸增至2021年的2萬2,291公噸，成長60%。

香蕉在1991年因為變便宜而贏了。到了2020年代，卻因為便宜而被擠掉。勝利的條件原封不動地成了失敗的條件。

---

韓國人拋棄蘋果和梨，是因為價格嗎？

不是。是刀。

原因在一個略出人意料的地方。2018年4月，韓國兩大代表性國產水果的價格同時崩了。

而寫在梨身上的一句話，比這篇文章裡任何統計都重。梨被擠出水果銷售前十，已經很久了。

知道梨在韓國是什麼水果，這句話的分量就不一樣了。它是擺上祭祀桌的水果，是節日禮品套裝的主角，也是韓式料理裡用來醃肉的水果。那樣的梨，已經跌出銷售前十。

10名之外

當時業界分析指出的原因不是價格。而是消費轉向了不用刀削、口感柔軟的草莓和香蕉。

這一句話裡，裝著韓國水果消費反轉的真正動力。

• 蘋果和梨需要刀。 要削、要切、要用砧板、要丟皮。
• 香蕉用手剝皮。 沒有工具。也不用洗碗。
• 草莓洗洗直接吃。 連皮都沒有。

當單身家庭增多、午飯在辦公桌上解決、水果從飯後甜點變成零食，這個差別就成了決定性的。買一箱5公斤蘋果、每天削一個的人變少了。

也就是說，造成韓國水果消費反轉的，不是關稅率也不是匯率，而是動手的麻煩。如果說1991年的開放給了香蕉價格，那麼2010年代生活方式的變化給了香蕉勝利。

---

2026年的韓國，是在看同一部劇的第二季嗎？

是的。這次的主角是柑橘。

韓美自貿協定2012年生效後，美國產橘子（柑橘類）的關稅從最高144%開始分階段下調。而從2026年起變成零關稅。進口量走勢如下。

🍌 美國產橘子（柑橘）進口量 — 從降稅到零關稅（2017～2026）

年份	進口量	備註
2017年	0.1公噸	事實上沒有
2022年	529公噸	關稅分階段下調區間
2023年	586公噸	增幅較小
2024年	2,875公噸	一年約5倍
2025年（截至8月）	7,619公噸	8個月即達上年總量的2.6倍
2026年	1萬6,000公噸展望	關稅最高144% → 零關稅

從0.1公噸到1萬6,000公噸。9年16萬倍。

而報導這項統計的2026年1月《韓國日報》標題，替這篇文章下了結論。

關鍵在於，標題沒有附加任何解釋。對韓國讀者來說，香蕉覆轍這幾個字不需要註腳就能懂。其前提是：1991年發生了什麼、443公頃在4年裡變成了什麼樣，大家都已經知道了。

韓國媒體把1991年的香蕉記作開放的母版。35年後，那段記憶被原樣用在了另一篇水果新聞的標題裡。

濟州已經在做準備。約20%的濟州柑橘農戶從普通柑橘轉向了晚柑類。就是漢拿峰、天惠香、紅香這些品種。價格不一樣。普通橘子每公斤9,500～11,000韓元，紅香每公斤10,000～13,000韓元。這是不和廉價進口品在同一個擂台打、往高端閃身的策略。

這策略在哪兒見過。正是濟州香蕉以1公斤9,998韓元、3倍於進口價回歸時的同一種解法。

---

遊客在韓國水果店裡能看到的東西

這個故事不在博物館裡。它在超市貨架上。

看價格時還有一點值得了解。在韓國，進口水果和國產水果的價格邏輯完全不同。參考一下：某群眾外包生活物價網站2026年9月查詢的首爾價格為香蕉1公斤約4,630韓元、蘋果1公斤約10,252韓元。這是用戶提交的資料，不是政府統計，本文只作為參考值列出。不過方向很明確：從熱帶海運而來的水果，比國內種植的水果便宜。

還有一點。韓國吃的香蕉，原產地幾乎都來自同一個國家。以2012年前後為基準，韓國所吃香蕉的90%來自菲律賓。最近厄瓜多或越南占比的變化，本文沒能確認。看看超市的標籤，就能直接知道現在是從哪裡來的。

---

那麼，這個故事的結論是什麼

韓國水果貨架的順序，不是口味的結果。是日期的結果。

整理如下。

1977年4月，一串16根香蕉5,500韓元，一碗炸醬麵200韓元。一串等於27.5碗炸醬麵。1989年，濟州在443公頃土地上收穫2萬公噸香蕉，那是濟州最高收入作物。1991年1月，進口完全自由化。1993年，濟州產香蕉消失。4年。

然後2012年，香蕉以260億韓元銷售額登上一家大型超市的水果第一，壓過了國產的蘋果、梨和柑橘。2018年，韓國進口的89萬5,290公噸水果裡，42萬7,260公噸——也就是44.9%——是香蕉。

從那個頂峰跌落也很快。2022年進口量31萬9,852公噸，減少25.1%。韓國人的人均水果消費量本身，從2015年的59.8kg降到2020年的51.5kg。蘋果和梨被擠掉，不是因為價格，而是因為刀。不用刀的水果贏了，如今是更甜的水果在贏。

當你在韓國的水果店拿起一串便宜的香蕉，那個價格裡裝著1991年1月。對消費者是勝利，對那443公頃卻不是。而那份計算，此刻仍在另一種水果面前繼續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