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首爾待上三天，就會發生一件奇怪的事：你遇到的人的姓氏總是重複。民宿老闆姓金，昨天那位計程車司機也姓金，今天咖啡店店員的名牌上寫的還是金。要說是巧合，未免太頻繁了。

這不是巧合。在韓國，遇到一個金姓人的機率，略高於五分之一。

懶人包

  • 金、李、朴三個姓氏占韓國人口的44.6%。加上崔、鄭，五個姓氏就是53.7% — 超過半數。
  • 所以韓國人並不只靠姓氏區分彼此。真正的區分單位是本貫 — 祖先居住的地區名。金海金氏和慶州金氏，彼此完全是陌生人。
  • 這種集中並非古老的傳統，而是120年出頭的結果。直到1909年，相當一部分人口連姓氏都沒有。

三個姓氏真的占人口一半嗎？

還差一點到一半，準確說是44.6%。

最近一次大規模調查是2015年人口住宅總調查。統計廳大約每15年對姓氏和本貫做一次全面普查，2015年的調查至今仍是最新的。結果顯示，金氏有1068萬9959人，李氏有730萬7068人，朴氏有419萬2074人。三者合計2218萬9101人 — 占當時4970萬韓國國民的44.6%。

44.6%
金·李·朴三個姓氏的人口占比（2015年）
63.9%
前十大姓氏累計占比 — 十個姓氏占三分之二
5,582個
2015年調查確認的姓氏總數
4,456,700人
金海金氏 — 單一本貫最大，占金氏的41.7%

下面是2015年的前二十大姓氏。由於漢字不同即算作不同姓氏，請注意讀音相同的姓氏不會出現兩次。

👥 韓國姓氏人口TOP 20（2015年人口住宅總調查，按漢字姓氏統計）

排名姓氏漢字人口占比常見羅馬字
1金金10,689,95921.51%Kim
2李李7,307,06814.70%Lee
3朴朴4,192,0748.43%Park
4崔崔2,333,9274.70%Choi
5鄭鄭2,151,8794.33%Jung / Jeong
6姜姜1,176,8472.37%Kang
7趙趙1,055,5672.12%Cho / Jo
8尹尹1,020,5472.05%Yoon
9張張992,7212.00%Jang
10林林823,9681.66%Lim / Im
11韓韓773,4041.56%Han
12吳吳763,2811.54%Oh
13徐徐751,7041.51%Seo
14申申741,0811.49%Shin
15權權705,9411.42%Kwon
16黃黃697,1711.40%Hwang
17安安685,6391.38%Ahn
18宋宋683,4941.38%Song
19柳柳642,6931.29%Ryu / Yoo
20全全559,1101.12%Jeon / Chun

二十個加在一起是77.9%。姓氏雖有5582個之多，其中二十個就占了全國人口的四分之三以上。

按韓文統計，排名會略有不同。 上表按漢字統計，所以鄭（鄭）和鄭（丁）、趙（趙）和趙（曺）、林（林）和林（任）都分開計算。在韓國，讀音相同而漢字不同，就是完全不同的姓氏。鄭（丁）氏有24萬3803人，趙（曺）氏有39萬8260人，分別是獨立的群體。這也是如今人們在文件上仍會並寫漢字的原因。

那麼，金姓之間都是親戚嗎？

不是。而這一點，正是外國人在韓國姓氏制度中最容易絆倒的地方。

對韓國人來說，姓氏只是名牌上的第一個字，並非實際的親緣單位。真正的單位是本貫，也叫貫鄉（貫鄕），或簡稱本（本）。它是把該家族始祖落腳地區的古地名，加在姓氏前面的方式。金海金氏、慶州金氏、全州李氏、密陽朴氏 — 前面那兩個字就是本貫。

韓國的姓氏只有300個左右，但連本貫一起算，2015年就達到36,744個。也就是說，一個姓氏會分成幾十、幾百個支系。其中人口超過1000人的本貫有858個，而這858個就占了總人口的97.8%。

本貫·族譜·始祖 — 記住這三個詞就夠了

本貫（本貫） — 始祖居住地的古地名。新羅末到高麗初，地方豪族以各自的地域為根基鞏固勢力，本貫制度就此定型。它雖是從中國傳入的概念，卻在中國幾乎不再使用，只在韓國留存下來，成為比姓氏更重要的標記。

始祖（始祖） — 該本貫的第一位祖先。金海金氏的始祖是傳說建立駕洛國的金首露王，慶州金氏的始祖是新羅的金閼智，全州李氏的始祖是朝鮮王室先祖李翰。

族譜（族譜） — 從始祖一直記錄到在世之人的父系血統書。自朝鮮中期起開始大規模編纂，慣例是大約每30年重修一次。族譜中分出的支系稱為「派」，同一輩的人名字裡共享一個字的規則稱為「行列」。

本貫也嚴重集中在少數地區。僅金海金氏一個本貫，就接近全國人口的9%。

🏯 人口最多的本貫（2015年，含近似本貫合併數）

本貫如今的地區人口始祖
金海金氏慶尚南道 金海4,456,700金首露王（駕洛國）
密陽朴氏慶尚南道 密陽3,168,084朴彦忱（朴赫居世後裔）
全州李氏全羅北道 全州2,631,643李翰（朝鮮王室先祖）
慶州金氏慶尚北道 慶州1,888,121金閼智（新羅）
慶州李氏慶尚北道 慶州1,391,867李謁平（新羅六村長）
慶州崔氏慶尚北道 慶州1,027,848崔致遠一系
光山金氏光州 光山926,316金興光（新羅王子）
坡平尹氏京畿道 坡州770,932尹莘達（高麗開國功臣）
清州韓氏忠清北道 清州752,689韓蘭（高麗開國功臣）
安東權氏慶尚北道 安東696,317權幸（高麗開國功臣）

看看這份名單你就會發現，本貫地名全都在朝鮮半島南部。因為本貫制度定型的時期在新羅末到高麗初，所以集中在當時國境之內的平壤、元山以南。從地圖上看，韓國人的祖籍大多在首爾以南。

旅行中會遇見本貫的地方

  • 金海首露王陵 — 450萬金海金氏始祖的陵墓。從釜山坐地鐵可達，門票便宜，能看到全國各地的宗親前來祭拜。
  • 慶州雞林 — 傳說金閼智從金櫃中誕生的樹林，被視為慶州金氏的發祥地。
  • 安東河回村·慶州良洞村 — 同一本貫的人聚居數百年的集姓村，都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至今仍有後人實際居住。
  • 全州慶基殿 — 祭祀全州李氏（即朝鮮王室）始祖的場所，就在韓屋村的正中央。

原本每個人都有姓氏嗎？

沒有。而這一事實，正是金、李、朴集中的真正原因。

三國時代，只有王族和極少數貴族擁有姓氏。新羅由朴、昔、金三姓輪流繼承王位，有記載說儒理尼師今向六位村長賜予了李、崔、鄭、孫、裵、薛六姓。也就是說，姓氏從一開始就是特權的證明。

進入高麗後，1055年出現「無姓者不得參加科舉」的規定。要做官就必須有姓，於是姓氏和本貫先從統治階層開始固定下來。即便如此，人口的大多數仍然沒有姓。

📜 文獻中記載的韓國姓氏數量變化

年份資料姓氏數
1486年東國輿地勝覽277個
1766年陶谷叢說298個
1908年增補文獻備考496個
1960年國勢調查258個
2015年人口住宅總調查5,582個

局面改變是在朝鮮後期。經歷壬辰倭亂和丙子胡亂，身分秩序動搖，發了財的平民向沒落的兩班購買族譜變得常見。1764年，還留有中人金敬熙偽造族譜出售而被查處的記錄。實學家丁若鏞也曾專門指出偽造族譜的弊端。

奴婢守奉的例子。 朝鮮肅宗時期，住在慶尚道丹城縣、名叫守奉的奴婢及其後代，透過搬家、洗白戶籍、購買族譜，最終被編入金海金氏的過程，在2000年代被學界具體考證出來。這是少數能透過文書追蹤的案例，但學界通說認為，同樣的事在朝鮮後期一直於全國各地上演。那時人們選擇的姓氏，大多是勢力最大、最常見的 — 金、李、朴。

決定性的轉折在1909年。這一年實施的民籍法，讓所有人都被法律要求擁有姓氏和本貫。此前沒有姓的人必須在登記窗口挑一個姓，相當多的人選擇了當地最常見、最有威勢的姓氏。這就是金、李、朴人口在一代人之內暴增的背景。

所以，如今五個韓國人中就有一個姓金，並非因為金首露王的子孫格外繁盛，而是因為身分制崩潰的那200年裡，人們選擇了這個名字。在韓國，姓氏與其說是血統的記錄，不如說更像近代開端那一刻的社會史。

結婚後姓氏會變嗎？

不會。韓國是夫妻各自保留本姓的夫妻別姓國家。

理由出人意料地簡單。在韓國，姓氏不是歸屬丈夫的標記，而是標明父系血統的記號。結婚不會改變父親，所以姓氏沒有理由改變。媳婦在婆家的族譜裡，也是保留自己的姓，被記在配偶一欄。

所以韓國人家裡，只有母親姓氏不同的情況再正常不過。金民洙的母親姓朴英姬，並不是因為再婚或什麼特殊原因。學校裡稱呼孩子的母親時也不加夫姓，也是同樣的道理。

⚖️ 決定子女姓氏的規則 — 2005年民法修訂前後

情況2005年修訂前現在（2008年施行）
一般情況隨父親的姓和本原則上隨父親的姓和本
想隨母姓時不可以登記結婚時約定即可
父親是外國人時受限可以隨母親的姓和本
父母不明的孩子經法院許可創設姓和本，之後找到生父母則強制更改可以繼續保留創設的姓和本
出於子女福祉需要時不可更改經法院許可可以更改

最後一行比你想像的重要得多。代表性事件是2008年，演員崔真實申請將兩個孩子的姓從父親的「趙」改為自己的「崔」，法院予以批准。那是「姓氏一輩子不能改」的舊觀念真正被打破的時刻。

同姓之間真的不能結婚嗎？

準確地說，是姓氏和本貫都相同就不能結婚。這就是同姓同本禁婚。

朝鮮初期引入性理學後開始禁止，日本殖民時期成為習慣法，1960年施行的民法中更是明文寫入條款。問題在於，這條規則覆蓋的範圍實在太廣。金海金氏的男女即便遠到無法計算親屬代數，也只因同處於那400萬人之中，就無法登記結婚。

📅 同姓同本禁婚消失的過程

時期發生了什麼
1960年1月民法施行 — 第809條明文規定禁止同姓同本通婚
1978·1988·1996年各以一年為限施行婚姻特例法，僅救濟已經同居的同姓同本夫妻
1997年7月16日憲法裁判所作「違憲不合致」裁定 — 條款效力被停止
2005年3月國會通過民法修正案，3月31日公布，規定被廢除
現在第809條改為禁止八親等以內血親通婚

所以現在，金海金氏之間只要超過八親等，就能毫無問題地結婚。不過，習俗比法律消失得更慢。年長一輩中仍有人忌諱，像金海金氏與金海許氏這樣，姓氏不同卻傳說源自同一始祖的家族之間，也還殘留著一部分對婚事謹慎對待的文化。

為什麼是Kim，而不是Gim？

因為羅馬字表記法和實際拼寫並不一致。

若嚴格套用韓語羅馬字表記法，김應為Gim，이應為I，박應為Bak，최應為Choe。但姓氏被列為例外，可以沿用已經定型的慣用拼寫寫在護照上。結果，實際的護照上幾乎看不到規範拼寫。

🛂 6.3萬本護照上實際寫著的姓氏拼寫（2007年調查）

姓氏第1拼寫第2拼寫第3拼寫
金Kim 99.3%Gim 0.6%Ghim 0.01%
李Lee 98.5%Yi 1%Rhee 0.2%
朴Park 95.9%Bak 1.8%Pak 1.7%
崔Choi 93.1%Choe 6.5%Choy 0.09%
鄭Jung 48.6%Jeong 37%Chung 9.2%

金、李、朴基本統一成一種寫法，唯獨鄭氏分成了三派。甚至還有同一個家庭裡，父親寫成Shim、兒子寫成Sim的情況。因為護照拼寫是本人首次申請時定下的，之後就一直固定。

朴尤其容易讓人誤解。寫成Park，但韓語發音裡完全沒有r音。這是把英式英語park的發音搬過來後固定下來的習慣，所以在韓國人面前，發音接近「朴」而不是「Park」更容易聽懂。李氏的Lee也一樣，沒有l或r的音，只是接近「伊」。

稱呼韓國人名字時要注意的事

  • 順序永遠是姓在前。 金民洙這個名字，金是姓，民洙是名。護照上會按西式顛倒印刷，但在韓國國內不會顛倒。
  • 不要只叫姓。 像英語圈那樣只叫「Kim」會顯得失禮。基本做法是在姓後加上稱謂 — 金老師、朴社長、李課長。
  • 只叫名字兩個字也要小心。 在不太熟的人之間只叫「民洙」，是對晚輩的稱呼方式。穩妥的做法是全名加「씨」（如「金民洙씨」）。
  • 不知道名字就說「저기요」。 這是在餐廳或商店招呼店員的說法，一點都不失禮。
  • 不要先問本貫。 年長者之間這是常見的聊天話題，但初次見面的外國人問起，可能會顯得過於私人。等對方先提起再問。

有兩個字的姓氏嗎？

有。只是非常罕見。韓國姓氏絕大多數是一個字，兩個字的姓氏全部加起來也不到5萬人。

🀄 兩字姓氏的人口（2015年）

姓氏漢字人口主要本貫
南宮南宮21,308咸悅
皇甫皇甫10,383永川
諸葛諸葛5,655南陽
司空司空4,476孝寧
鮮于鮮于3,588太原
西門西門2,028安陰
獨孤獨孤502南原
東方東方180清州

兩個字的姓氏很容易搞混。「南宮民」這個名字，不是姓南名宮民，而是姓南宮名民。「鮮于龍女」不是姓鮮，而是姓鮮于。實際上，韓國人自己也常常把名字欄拆錯，所以當事人通常都會先解釋清楚。

外國人也能擁有韓國姓氏嗎？

可以。這叫做創姓創本，意思是新創姓氏和本貫。

取得韓國國籍的人，經法院許可，可以新創自己的姓氏和本貫。有人把原來的姓按韓文音譯後直接沿用，也有人選一個韓國式姓氏並配上新的本貫。據大法院《司法年鑑》，針對歸化者的創姓創本許可，2014年至2018年平均每年達7,113件。

2015年調查中姓氏數量激增到5,582個，也是這個原因。其中能用漢字書寫的只有1,507個，其餘4,075個是沒有漢字的姓氏。按2013年的資料，人口在10人以下的姓氏有4,332個，其中只有一人的姓氏有3,025個。登記的最長姓氏有十個字。

數字說明了什麼

一邊是450萬人共享的金海金氏，另一邊是世上僅有一人的姓氏超過3,000個。韓國的姓氏版圖，如今正處於這兩個極端同時生長的過程中。前者是身分制崩潰那200年的結果，後者是移民開啟的這20年的結果。

所以，這個故事為什麼有趣

在韓國，姓氏幾乎不透露一個人的身分。「姓金」這個事實，不能說明這個人的任何情況，因為全國21%的人都姓金。填補這個空缺的是本貫和族譜，而它們當中相當一部分，也是在朝鮮後期新造或買來的。

所以，你在首爾遇到的那些金先生 — 計程車司機、咖啡店店員、民宿老闆 — 實際上彼此毫無關係的可能性要大得多。而這個姓氏之所以留存得如此之多，是因為它曾經是人們所能擁有的最好的名字。

去金海，就能看到首露王陵。在陵前祭拜的人，大多恐怕在基因上與金首露王並無關聯。但大家還是會來。在韓國，「根」與其說是血脈的問題，不如說是選擇與記錄的問題，而這一事實，反而讓這套制度更加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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