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王朝之前：高麗與新羅的國王吃什麼

寫韓國宮廷飲食的文章大多停在朝鮮王朝，因為那一段的紀錄最厚。再往前走一步，畫面就完全變了：一個連國王自己都戒肉的佛教國家、一次把肉重新擺回餐桌的外族統治，以及長達數百年、宮裡最貴的東西不是牛肉而是茶的時光。

這是「韓國的掌權者吃什麼」系列的第二篇。第一篇寫的是朝鮮國王與他們的飯菜。

韓國現存最早的飲食紀錄是什麼

一份聘禮清單。683年二月，新羅神文王向新娘——官員金欽運之女——的家中送去聘禮。《三國史記》記下了送的東西：

就是這一行字，讓人能說韓國的發酵調味料有一千三百多年歷史。在那個時間點上，醬油、豆醬與魚醬已經不是民間的隨手之作——它們正式到、也貴重到可以論車清點，當成王室聘禮送出去。

三國時代除此之外幾乎什麼都沒留下。沒有菜單，沒有食譜，連菜名都難得一見。這份「空白」本身值得說出口，因為網路上流傳的所謂古代韓國料理，很多是把復原當成紀錄在講。

高麗國王為什麼下令禁屠

因為高麗是佛教國家，而且最高層是認真看待不殺生這條戒律的。

968年那一條最扎眼。光宗下令禁屠，並規定連國王自己那道肉菜也要到市場上買，不許在宮中宰殺。989年，成宗把肉從御膳裡徹底撤掉。1066年，文宗下令全國禁屠三年。

1123年，宋朝使節徐兢在高麗都城待了約一個月，回去寫成書。他對高麗屠宰的描述算不上客氣：

---

那他們吃什麼：油蜜果，與貴得離譜的茶

祭桌上沒有肉，信佛的高麗就把禮儀飲食建立在油蜜果之上——麵粉以蜂蜜與芝麻油揉成，下鍋炸過，再浸回蜜裡。它在禮制意義上就是肉的替代品：當你不能把宰好的牲口擺上祭壇時，擺的就是它。

後來局面失控。油蜜果吃掉的穀物、蜜與油多到足以推動物價，於是宮廷1192年下令禁止，1310年再禁，公私宴席一律不得使用，1353年又禁一次。160年裡三道禁令，是相當狠的評語。1296年忠烈王把油蜜果帶到元朝宮廷的婚宴上，很受歡迎。

另一樣奢侈品是茶。宮中設茶房專管王室用茶，連運茶都有專門的兵卒；這個差事可以免除常規兵役，所以報名的有數百人，朝廷還得挑。最尊貴的茶葉是腦原茶，1049年的賞賜規格把它定在一般茶的約1,600倍。燃燈會上要向國王獻茶，八關會上君臣之間互贈茶。

蒙古人怎麼把肉送回餐桌

1260年高麗與蒙古議和之後，兩個宮廷之間的往來就沒斷過：蒙古公主帶著整套家眷嫁進高麗王室，元朝官員派駐過來，駐軍住了下來。

飲食也跟著他們變了。1263年忽必烈送給元宗500隻羊。1297年元朝皇太后為忠烈王祝壽，送來羊50隻、天鵝10隻與蒙古宮廷的酒。高麗的史官則記下一些他們覺得怪到必須寫下來的事——例如忠烈王的蒙古妻子齊國大長公主，聽到母親的死訊痛哭，卻照常吃肉。守喪而不忌口，不是高麗的規矩。

元朝的食譜也進來了。研究飲食史的學者已經把元代類書《居家必用》裡大段的內容——那些處理羊、牛、馬、鹿的炙法與煮法——一路追到後來的朝鮮實用書《山林經濟》裡。技法活了下來；羊肉大體換成了牛肉與豬肉。

燒酒來自蒙古嗎：老實的答案

大概是，但手續不全。

通常的鏈條是這樣：1250年代在伊斯蘭世界征戰的蒙古軍隊學到了蒸餾，這門技術在1270年代前後抵達高麗。韓語裡的舊稱支持這個說法——阿剌吉、阿剌酒、阿里乞，都經蒙古語arkhi上溯到阿拉伯語araq。朝鮮學者自己也這麼認為：《芝峰類說》說燒酒出自蒙古，許浚的《東醫寶鑑》說這種製法最早見於元代。

以蒸餾燒酒聞名的三個地方——開城、安東、濟州——都曾有蒙古人的存在。濟州尤其特殊，1273年之後有大約130年處在元朝直轄之下。

《高麗史》確實記下來的，是韓國人因為這酒惹的禍。1376年，一個叫金鎮的官員出任慶尚道司令，夜夜與妓生喝燒酒；士兵給他那一圈人取了外號叫燒酒徒，意思是燒酒那幫人。隔年倭寇燒了合浦兵營，據說士兵拒絕出戰，說讓燒酒那幫人去打。結果全軍潰敗，金鎮一個人騎馬逃走。他被削職流放，後來崔瑩將軍擋下了他的起復。

餃子，與一首關於餃子鋪的歌

韓國關於餃子的第一條紀錄是一份處分紀錄。《高麗史》寫道，忠惠王在位時有人因為溜進御膳房偷吃餃子而受罰——這就說明了餃子在宮裡值多少錢。

更有名的是《雙花店》，一首1279年在忠烈王面前演出的高麗歌謠。題目的意思就是「餃子鋪」，而第一段的場景設在一家由回回阿比——一個穆斯林男子——經營的店裡。這不是文學虛構：高麗都城確實有穆斯林社群，始於1024年抵達的約一百名商人；隨蒙古公主陪嫁隊伍而來的中亞男子，還開創了至今仍在的韓國姓氏支系。

---

在首爾哪裡吃得到高麗

高麗的都城開城在北韓境內。但它的廚藝在1945年之後隨著難民南下，活下來的地方是首爾。

開城餃子宮值得為它專門安排一趟行程。開城餃子、熬足八小時的湯頭，還有束腰年糕湯——年糕在中間捏細，像個沙漏，19,000韓元。有個說法是，開城人把年糕捏成那樣，是為了象徵掐死滅了他們王朝的朝鮮開國之君。這故事很好。它也不見於任何朝鮮時代的史料；最早的文字版本出現在1940年的一本飲食書裡，所以請把它當民間傳說，不是歷史。只收現金，沒有停車位，請做好排隊的準備。

📍 在Naver地圖開啟

紫霞手工餃子在付岩洞，值得為那份12,000韓元的片水爬一段坡——夏天吃的扁平方形餃子，開城的形制，多數餃子館裡找不到。週一休息。

📍 在Naver地圖開啟

鉢盂供養在曹溪寺對面寺院寄宿中心的五樓，是對「佛教王朝吃什麼」這個問題最直接的回答。套餐從平日午餐36,000韓元，到需事先預約的120,000韓元。週日休息。它過去拿過米其林一星；2026年的星級名單裡沒有它，在你引用某本旅遊書之前值得知道這一點。

📍 在Naver地圖開啟

白熊馬格利在光化門附近，備有約200種韓國傳統酒，其中約110種是蒸餾酒。如果你這一晚的目的就是嘗一嘗據說由蒙古人帶來的那種東西，這是首爾市中心最寬的一排酒架。

📍 在Naver地圖開啟

🏆 開城菜、寺剎素齋與傳統酒的地址，價格與公休日依2026年9月的餐廳公開資訊核對

餐廳	點這道	價格	公休	區域
開城餃子宮	束腰年糕湯	₩19,000	建議先致電	仁寺洞
紫霞手工餃子	片水	₩12,000	週一	付岩洞
龍水山（秘苑店）	開城宴席	₩58,000-208,000	週一	昌德宮
黃生家刀切麵	水煮牛肉片	₩50,000-60,000	全年無休	三清洞
鉢盂供養	寺剎素齋套餐	₩36,000-120,000	週日	曹溪寺
摩旨	九折坂套餐	₩45,000	週一、週二	西村
白熊馬格利	蒸餾燒酒品飲	視酒款而定	-	光化門

摩旨在西村，是進入寺剎素齋更便宜的路徑——一碗11,000韓元起，預約制的九格九折坂套餐45,000韓元。和所有寺院廚房一樣，它不用五辛菜，所以沒有蒜也沒有洋蔥；這和一般韓國菜是真正不同的味道，不是小小的調整。三清洞的黃生家刀切麵不是開城餐廳，但它的水煮牛肉片——清水煮好、切片上桌——正是那批元代食譜傳過來的煮法留存至今的樣子。

📍 龍水山 📍 黃生家 📍 摩旨

關於古代韓國飲食的四個說法，都不是真的

這個題目比多數題目更容易招來編造的歷史，一部分原因正是真實紀錄太少。四個該退休的說法：

烤肉（bulgogi）源自高句麗的貊炙。 通常被引用的那條中國史料只說貊炙是狄人的食物，沒提高句麗，沒提醃漬，沒提蒜，沒提醬油，也沒提串。韓國的飲食史研究者已經公開指出這是現代發明。

血腸（순대）來自成吉思汗的行軍口糧。 蒙古語的gedes是內臟類菜餚的泛稱，而蒙古軍隊實際的行軍口糧是borts，也就是肉乾。灌腸類菜式在六世紀前後的中國《齊民要術》裡就已出現，韓國最早的紀錄則是1830年。

束腰年糕的形狀是為了掐死李成桂。 最早見於1940年的印刷品。朝鮮時代沒有任何史料提過。

茶在828年才傳入韓國。 七世紀善德女王時期茶就已經存在了。828年那條紀錄講的是使節帶回了茶籽，種在智異山——那是栽培的開始，不是茶的開始。

---

本系列下一篇：大韓民國的總統們，從只供刀切麵的青瓦台，到用紫菜飯捲開的第一次內閣會議。再往後，是韓國擺在來訪國家元首面前的國宴菜單。

想看緊接其後的那個王朝，請讀朝鮮國王到底吃什麼。想看喝的那一面，我們關於馬格利與韓國傳統酒的指南講清了瓶子裡裝的是什麼，而首爾的傳統茶館則接上了高麗茶房斷掉的那一段。